


作者: 來源: 牡丹晚報 發(fā)表時間: 2025-12-24 10:23
□葉正尹
天色將晚的時候,我坐在窗邊,看天邊的云霞一層層染上橘紅,又一層層褪成灰紫。景致是極美的,只是這美溜得太快,還沒等人看夠,夜色就從天邊漫過來了。
里屋傳來父親輕輕的鼾聲,他靠在舊藤椅上睡著了,手里的報紙滑落在一旁。我望著他花白的頭發(fā)和松弛的面頰,心里一動:父親的生命,不也正步入這片晚霞時分了嗎?盛大,安詳,卻也離天黑不遠了。
我們做兒女的,終究是攔不住天黑的。但或許,我們能用自己的法子,為這片晚霞,細細地鑲上一道金邊。
前些日子,父親念叨了好幾回,說老屋那把櫸木椅子的一條腿有些松了。我本想說找個師傅來修,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。周末,我特意從城里趕回老屋,把椅子搬到院子里,然后蹲在父親身邊,把工具遞給他:“爸,這老家伙的脾氣您最懂,您說,我先擰哪顆螺絲?”
父親聞言愣了一下,眼角的皺紋慢慢舒展開。他戴上老花鏡,指揮我扶正椅子腿,告訴我下手的力道。陽光透過棗樹葉灑下來,光斑在他手背上跳躍。那一刻,他不是需要被照顧的老人,又變回了那個無所不能的一家之主。這道金邊,是我為他找回的“被需要”。
母親一輩子愛侍弄花草。陽臺那幾盆茉莉,是她的心頭肉。花開時節(jié),滿室清香。可茉莉開得急,謝得也快,她常對著落花輕輕嘆氣。我便買來一個簡單的手機支架,趁她給花澆水、修剪時,悄悄用延時攝影拍下來。我把這些零碎的片段剪輯成一個小短片——花苞如何慢慢鼓起,如何在某個清晨突然綻開,又如何伴著夕陽一朵朵收攏。
當她坐在沙發(fā)上,看著自己親手培育的生命在屏幕上完成一次絢爛的輪回時,她眼里有一種光,比茉莉花還要亮。這道金邊,是為她易逝的時光,留下的不滅印記。
更多的時候,我們其實什么也不必刻意去做。就像這個重陽節(jié)的午后,我坐在他旁邊看書,他閉眼養(yǎng)神。屋里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和時鐘的滴答聲。我們不必找話,沉默在這里不是空白,而是一種飽滿的、安心的陪伴。這道金邊,就是這份“我在”的寧靜。
天色終于暗透了,遠處的晚霞只剩下一道淺淺的金線。父親醒了過來,揉揉眼睛,對我笑了笑。他笑著,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膝蓋。這個動作一瞬間讓我想起兒時,他也是這樣拍拍我,催我快些走路。
我忽然明白了,為晚霞鑲上金邊的我們,其實也正被這片霞光溫暖著。生命就是這樣,你牽著我,我扶著你,從日出,一直走到日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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